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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 · 04

杨巡几天后才偶尔从宋运辉那儿听到有关小雷家铜厂开机的消息。听到的时候,杨巡着实郁闷了一阵子。心想,小雷家这么大事,竟然都没通知一下他,即使他成不了宋运辉那样的露脸嘉宾,可好歹也让他送个礼吧,小雷家上下竟然都没想起他。说起来他对小雷家贡献不小,双方互惠互利不少。铜厂准备投资,是他帮忙全国寻找工程师。他结束北方项目,但因为与小雷家的交情,他对原有电线电缆市场做了很割肉的移交,确保他走后小雷家的登峰产品依然占有当地市场。他做事仁至义尽,却没想到被小雷家如此轻慢,就因为他是倒爷?杨巡心中愤愤。
杨巡跟寻建祥说,个体户是社会最底层,爹不亲娘不爱,政府只罚不管,银行理都不理。寻建祥也是深有体会,个体户都是小老婆生的。但两人没生多会儿气,因为最后得出结论,个体户赚来的钱都是自己的,实惠。
暑假的时候杨巡想让弟妹们过来玩,杨母不让,杨母心疼钱,还是杨速回家两天就看出妈的苦衷,带上弟妹大热天下地收拾承包地。三个儿女一起上手,承包地里的瓜果蔬菜立竿见影地水灵起来,产量上去了,拉到集市上好卖得很。如此一手一脚亲力亲为地劳动致富,杨母心里特别踏实。有三个儿女支持着,杨母原本以为最头痛的,拆东墙补西墙式的借债过程,稍微好挨了一点。
九月的时候,市场二期终于通过各项验收,可以交付使用。那天,杨巡想到要不要请有关领导过来捧场,也不免想到要不要请雷东宝过来剪彩,当然,宋运辉肯定是不会来的,他知道宋运辉暗中帮他们,可明面上,却与他们这些个体户是保持一定距离的,宋运辉为人谨慎,又正是奋斗上升期,不敢沾染最容易被人联想到经济问题的个体户。杨巡制作了很多横幅以渲染气氛,写上比如“迎亚运,盼盼带您逛市场”“逛市场,看亚运”等等充满时髦联想的句子。而市场门口则毫无疑问地放着慷慨激昂的《亚洲雄风》。杨巡不清楚亚运到底能给他的市场带来多少客流,但现在全国上下做什么都要跟亚运搭个小边儿,不搭白不搭,他怎么可以不搭这辆时髦的顺风车。
二期开张日期越来越临近,临近到杨巡认为再不出声请雷东宝过来看看就是没诚意的时候,雷东宝却并没想起那个曾经常来小雷家打混的杨巡。雷东宝喜欢笑眯眯地看着铜厂冒着黑烟的两条烟囱,欣喜于铜厂的滚滚利润。
他这样对电话那头的宋运辉说:“铜厂开起来后,怪话就少了,有些人耐心不好……”
“看到最黑的子夜还以为没前途了,其实黎明就在前头。现在做几班?”宋运辉挺忙,只腾出一只耳朵给雷东宝。
“现在做两班,估计很快得做三班了。每天看着烟囱滚滚冒烟就安心啊。”
宋运辉手头正好有人送文件来,他心里打了个岔,漫不经心地随口问一句:“黑烟还是白烟,还是没烟?”
雷东宝奇道:“当然黑烟,又不是烧沼气,没烟。”
“噢。”宋运辉,看看文件,签下字,忽然想到不对,忙问,“你说什么,黑烟还是白烟?”
“黑烟啦黑烟啦,又不是香烟岀白烟,你看哪根烟囱冒白烟的?”
宋运辉立刻眉头一皱,道:“赶紧的,停机检修,重油不能烧岀黑烟,冒黑烟有大麻烦。”
“什么麻烦?”
“燃烧不完全,你先跟正明说去,立刻采取措施掐掉黑烟,不惜停机。”
雷东宝心里嘀咕:“燃烧不完全”?还有这种破问题?煤要是没烧完,铲出来敲掉外壳,里面黑的可以继续烧,油也有烧不完的?哪会?他摩托车的汽油随便拿火柴点一把就烧完,一点不剩,能岀什么麻烦?雷东宝认为这是宋运辉小题大做,拿他们危险行业的大问题套小雷家铜厂小问题。他没赶去找正明,就电话告诉正明宋运辉有这么一个说法,让正明重视重视。
正明听了没扔下不理,倒是找去反射炉和锅炉那边,找两边师傅讨论黑烟产生的问题。反射炉的说想想办法,要不换一支油枪,换下的拆下好好清洗清洗,让喷出的油滴细一些,那总能烧透了吧。正明完全是出于重视宋运辉这个人的原因而重视宋运辉提出的非议,而重视宋运辉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宋运辉背后的雷东宝。他站在车间里督促锅炉的先换下油枪,因为锅炉造价便宜,当然先拿锅炉做试验。等冷了拆卸,果然上面有毛茸茸的结焦现象。
宋运辉正要去动力车间安装现场找有经验的工程师请教重油燃烧冒黑烟问题,却有门卫殷勤地送来一个包裹,一看是他大学所在地寄来的,又是梁思申,她这回暑假回了一次国,她一定又寄书籍过来。打开,果然是一包裹的书,不过另有两套小姑娘的连衣裙,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花花绿绿,而是干净清爽的蓝白、蓝黑,宋运辉看了非常喜欢,一时不忙出去,看书里夹着的一封信。
梁思申现在虽然中文说得好,可书写还是全部英语。她说,她满怀希望而来,无限失望而去。那个人没有遵守诺言等她,她回国先到北京,都来不及回家,先找到他的学校他的宿舍,原想给他一个惊喜,却见到了他的未婚妻。他的理由可以成为理由,他的理由是,他以为这是无望的等待。她不恨别的,她只厌恶他为什么在漫长的认识女朋友并把女朋友变为未婚妻的这段时间里,不把真实情况告诉她,也怪自己当初没把他放在第一位,没给他大学毕业就回国的承诺以致最终失去他。但她认为错误的根源还是她自己,她并没有为两个人的爱情做最大努力,是她的行为先蔑视了爱情,爱情才报复了她。
宋运辉看到这儿心想,别看梁思申平日里挺理智的,没想到也有犯傻的时候。话说明人不做暗事,那男人那边瞒着她,这边找个未婚妻,本来就是脚踩两只船的恶劣勾当,怎么反而她先认错了呢?却看梁思申后面写道,她意识到,她去年做出留美读硕士决定的时候,考虑个人多于考量两个人,可能从潜意识上来分析,她更重视的还是自己。所以她以后也会正视自己的私心,不会再做出不着边际的幻想。经老板推荐,开学后将到一家著名投行兼职,学习工作都会非常辛苦,她以后会经常联络父亲和宋老师,请教国内金融和企业情况,希望宋老师不会因为她去年陷于感情而疏于与家庭朋友联络而放弃她。
宋运辉看了释然一笑,原先还以为疏于联系的原因是大家久不见面,又无血缘,再加没有金州的生意联系,自然渐渐没有语言,渐渐不通消息,倒是没想到还有小姑娘谈恋爱这个原因。为此,宋运辉还曾失望了一下,现在知道原因就没事了,谁都会被恋爱冲昏头脑。宋运辉难得认准一个人,认准一个人就执著到底,什么理由都不用讲。他微笑,很快写了几个字,传真发给梁思申,除了感谢那些书和裙子之外,他写道:“不用纠缠于过去,而且你没错,恨谁都不需要恨自己。把它当作一个经历,回头什么事都没有,重新开始。”
几乎是才发出去,他案头的传真机就“突突突”回吐一卷儿纸出来,“当然什么事都没有,这种分分合合我经历得多了,从高中到现在。家里带来崔健的磁带,很有意思,Mr.宋有机会听听。”
宋运辉哭笑不得,把传出传入的两张都撕了,这才出去。看起来小姑娘恢复神速,在家的时候还痛苦,说好要到沿海玩一趟顺便找他的计划都取消了,写出来的信那么言辞恳切。到了美国又如鱼得水,还转个十万八万的。但宋运辉到动力车间一问,立刻笑不出来了。
小雷家的反射炉在正常运转的时候不需要时时刻刻盯着不放,只要按时巡检就行。大家就都聚到正在试验的锅炉面前,看油枪清洗后又换上,一个工人看烟色回来说还是黑的,不过好像淡了些。大家看到成功,都有些高兴,就考虑是不是进一步减小流量,增大压力,让油枪雾化效果更好一些。正明对这些不是很懂,但凭着对普通水的了解,估计重油被蒸气加热成为流动性比较好的液体后,增压应该也有这种效果。
他立刻吩咐下去:“某某你去调整油泵,提高油速,回头就在外面看烟囱,变淡就朝下做手势,这样;某某你管住反射炉的油压,暂时保持反射炉油压稳定;某某你慢慢给锅炉燃油升压,不要一步到位。”
众人领命,正要各就各位,忽然只听“嘣”一声剧烈闷响,热浪冲得众人一个趔趄,众人惊惶转眼看去,却见反射炉竟然从高处炸裂,喷出巨大火球,众人一下呆了。忽然有人惊叫:“关油,关油。”惊叫声也叫醒了众人,立刻有两个人冲去关油阀,关油泵。正明傻了,毫不犹豫就推着灭火器冲上去,可临阵磨枪,他不会使用眼前这庞然大物,几乎是看一眼火焰看一眼说明书,才将灭火器用上。正好别的人也动手将灭火器开启,从两个方位一起喷射。
但是,此时虽然油路截断,火球缺少后劲,不再爆裂,可在大家惊慌的瞬间,火球已经点燃所经之处,火势迅速蔓延。两支油枪只够截断火势向锅炉蔓延,却无法控制屋顶的燃烧,整个车间动力部分顿时烈火熊熊,情势危急。直到跟进的人手忙脚乱打开消防水龙,才总算此消彼长,渐渐将迅速蔓延的火势控制下去。
手中的灭火器已经用完,正明沮丧地看着屋顶水龙与火龙纠缠,忽然电解车间老工程师湿漉漉地从配电间冲过来,神经质地大吼着,近了才听清楚:“谁开的消防水?谁开的消防水?电没关就开消防水,全都不要命了吗?谁开的消防水?……”正明无言以对。
雷东宝听见闷响就往窗外看,却看到铜厂两条烟囱之一蹿出一团巨大黑红色的火球,雷东宝一声“坏了”,拔腿就往外冲,都忘了还有“交通工具”这种东西。村民们也是惊惶地、不由自主地从各个方向朝铜厂汇集,大家七嘴八舌地惊看着火势越蹿越高,然后才渐渐被水龙压下去,黑烟渐渐变浅,最终化为浓浓一蓬白烟,笼罩铜厂上空。
这时才有人叫岀来:“你衣服烧穿了。”“你脸怎么了?”“哎哟,我的腿。”“快送医院。”众人眼光向下,看到正明他们几个四处挂彩,摇摇欲坠。雷东宝指挥众人扛起正明几个,装上外面货车赶紧运去县医院。后面老工程师依然瞪着眼睛神经质地喃喃自语:“幸好我在高配,幸好我电闸关得早……”
雷东宝这才留意到身边的老工程师,忙抓住他双肩问:“怎么回事?”
“估计……估计燃烧岀问题,反射炉燃烧岀问题,反射炉燃烧岀问题……要不是我正好在高配,及时合上电闸,这儿得死一地的人。”
雷东宝只觉得背脊凉飕飕的,冷汗夹着刚刚跑出来的热汗一滴滴从额头滴下。“真是燃烧不完全?烟囱里的烟太黑?”他想到被他忽视的宋运辉的提醒,心下懊悔不及。
“应该是,应该是,燃烧不完全,不知哪儿结焦了,终于有一天闪爆,爆炸。以前听说过有这种事故,今天才第一次看见,看见……哪个浑蛋想到用水的?”
“你回头总结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写份报告。士根哥,铜厂先交给你盯着,暂时停工,等结论做出后再开工。我去医院,你从保险箱里取点钱给我。”
雷东宝交代一下,转身走岀千疮百孔的车间,忽然觉得腿脚酸软,这才想到刚才跑狠了。他小跑回去村办取摩托车,又想到要给宋运辉电话,进门就听见电话铃炸了起来,接起,正是宋运辉。
“小辉,反射炉炸了,我没听你话立刻停了它,炸了。”
宋运辉愣住,才那么一会儿的工夫?“具体的?说具体的。”
“我看到烟囱喷出一蓬火,过去看反射炉基本炸烂,屋顶油毛毡全烧了,瓦片全掉下来,还好电闸扳下,否则更得死人。我得去医院看看,六个人受伤,总算他们拼死保住锅炉没炸。”
宋运辉又是沉默了一会儿,叹道:“你们村建这铜厂基本上是耗尽所有资源,你得想办法找钱修复铜厂。估计这么一炸,问银行借钱就难了。”
雷东宝瞪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才垂头丧气地骑上摩托车去县医院。是啊,这么一炸,炸飞多少钞票,虽然才烧短短时间,可一间火法车间几乎灭顶。银行本来已经在嘀咕他们借钱太多,担心他们还不起钱,若爆炸消息传出去,银行这会儿还不收紧钱包不给贷款?
雷东宝魂不守舍,一路惊险赶到县医院,幸好陪同过来就医的人说都是皮肉伤,没生命危险。雷东宝一声不吭地叉腰站在急救室外,铁塔似的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村里又有人陆续赶来,都是伤员的家属,哭天喊地的。雷东宝依然沉着脸不语,两眼死死盯着急救室门。
终于,被处理好的伤员一个个出来,正明出来的时候大伙儿几乎不认识他了,脸上手上都缠着纱布,奇就奇在腿上一点事都没有。若不是他出来喊声“书记”,谁也看不出这个半身白纱的人是正明。正明看到门口的雷东宝,抢过来“扑通”一下跪在雷东宝面前。
众人惊住,正明的妻子也不敢拉丈夫,流着泪等在一边,等候雷东宝发落。雷东宝阴沉沉地盯着正明,嘴角越来越往下沉,身边的两只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并非不想痛揍,而是无处下拳。终于抬起大脚,一脚踹了过去,也不看正明如何承受,转身默默走了。正明妻子这才敢惊呼一声扶起被踹倒在地的丈夫,正明不等妻子询问,先说“没事,没事,书记出了气就没事了”。
雷东宝闷声走出医院,在九月依然热辣的骄阳下站了会儿,想了会儿,骑上摩托车赶去韦春红的饭店,问韦春红要了些钱,匆匆跳上去市里的汽车,赶去火车站。他要走个回头路,找那个去年曾经拒绝小雷家的高级工程师。吃一堑长一智,如今才痛切地感受到技术的无比重要。雷东宝手上除了一只每天不离身的扁扁公文包,还有一袋韦春红追到汽车站塞给他的一包吃的。雷东宝只是一闪念想了想今天韦春红怎么没一句废话,但随即就想更重要的事,他该如何说服高工,而更麻烦的是,他该如何说服银行。
韦春红几乎是小跑到车站攀着车窗才正好把吃的送到雷东宝手上,回店看到雷东宝的摩托车,心里酸酸地想,他应急的时候毫不犹豫把她当一家人,可就是不把一家人的手续办下。思前想后,虽然不情愿,还是拿起电话挂到小雷家村办。一个不知谁接的电话,韦春红淡淡地说:“我姓韦,请村长立刻给我来个电话,你们书记的事。”
村里其实都已经知道韦春红和雷东宝的事,接电话的又是最看风向的四眼会计,四眼会计立刻抓起自行车去铜厂爆炸现场找士根。士根一听皱眉:“她现在添什么乱?”
“是书记的事,你还是给回个电话吧。”
士根“哼”了声,勉强走进铜厂办公室给韦春红打电话。韦春红没废话,公事公办地道:“估计你们书记暂时没法通知你们。他从我这儿拿了些钱去上海找一个高工了,现在赶去火车站。我想既然找人家高工救急,他总得表示一点诚意,我这儿拿的四百来块哪儿够,你们设法送钱过去火车站吧,如果他已经跳上火车,你们另想办法。”
士根没想到韦春红说话不俗,一时有些不适应,道:“谢谢你提醒,我这就也把你的钱送过去,是……”
“那是我跟他的事,你不必插手。”韦春红冷冷地挂了电话,她不知多烦这个多管闲事的雷士根。
士根语塞,盯了话筒好一会儿,才急着招呼一个机灵的立刻跟上他去最近的银行取钱,飞车赶去火车站,如果没赶上雷东宝,就买票去上海,直接赶去那个高工家。
士根想都没有想到,他去银行取钱这么会儿工夫,村里不知什么情绪发了酵,原先还没从惊愕中恢复过来的人们这会儿好像集体苏醒,不等士根赶去铜厂,就在半路截住他,群情激奋:“书记去哪了?”“损失有多大?”“坚决要求撤雷正明!”“铜厂会不会垮?”“我们的钱怎么办?”……
士根被堵在半路一一作答,但是越答问题越多。最后的问题,一致指向村里问个人借的钱怎么办,有人已经喊出要村里立即还钱,还不出就要正明这个罪魁祸首变卖家产负责。士根发现这样下去没个完,众人根本不是要他回答,而是需要拿他作标杆撒他们的气。他很想对着大家大吼几句,甚至抓住几个无理取闹的扇个耳光,可他秀才脾气,学不来雷东宝的霸气,他除了解释再解释,没其他办法。士根又急又累又饿,唇干舌燥。
忠富在牛蛙叫声此起彼伏的葡萄架下,与红伟两个看着不远处的喧嚣,窃窃私语。
“你看这事怎么收场?”
红伟叹气:“还能怎么收场,继续给张白条,拿走我们的利润垫铜厂呗,总不能花那么多钱就让它瘫那儿。”
忠富想了会儿,道:“我不打算给了,没底,我猪场也需要资金发展肉联加工,避免春节那阵子猪肉价格不好只好贱卖生猪这种事儿再度发生。”
“正明来问你拿,你当然可以说不给,书记来呢?”
“我跟书记讲道理。我们三家都赚钱当然是最好,如果一家不赚,只要有两家赚钱撑着,也能渡过,万万不能削了我们两家赚钱资本扶持正明去,那会三方都塌。红伟你也得坚持住,书记火力猛,光靠我一个没用。”
红伟满脸无奈地想了半天,道:“我们联手!我预制品厂全部卖了都不够铜厂塞牙缝。你看,这回爆炸,一半设备烧了,这一半又得多少钱啊,还有那么多的利息。”
忠富叹气:“我也是给逼上梁山,只指望书记以后能理解我们。”
红伟道:“要不,我们跟宋厂长说说,让他跟书记说?别让书记搞个批斗会把我们扔台上逼我们交钱。”
“怕没用,宋厂长这人轻易不肯开口。而且,时至今日,宋厂长的话还能在书记面前占多少分量?你没见现在宋厂长越来越淡岀我们小雷家了吗?铜厂项目,他其中有说话吗?”
红伟想了会儿,道:“忠富,我不如你细心,还真是这样。想到正明那轻狂样,我肯定不给,可看着书记为钱发愁,我还真抹不下面子。”
忠富道:“我的理解是,我扎扎实实做好属于我的这一块,不让书记担心,这才是最体恤书记的辛苦,我明人不做暗事。”
红伟道:“我今年夏天才活转,我也有心无力。来,握手,就这么定了。”
两人在已经暗下来的葡萄架下握手,而士根声音沙哑地依然在跟大家解释。忠富远远看着感慨道:“如果换作是书记,他们谁敢这么围着?书记是我们小雷家的镇妖石,没他,谁都敢兴风作浪。”
红伟一愣,看向忠富:“你小子平时不哼不哈,原来都看在眼里。”
忠富一笑:“我本来就是被书记降服的,哪像你一直就是嫡系。走,给村长解围去。”
红伟想想,果然是,还为忠富专门开过批斗会,不由大笑。东宝书记还真什么都做得出来。两人过去帮着士根说话,说一家铜厂炸了算什么,小雷家还有那么多挣钱的企业,转一天就是钱,怕个什么。两个管挣钱的这么一说,大家于是转了口气问书记怎么不出来说话,士根解释说书记去上海请能人来,刚才都已经说上一万遍了。大家这才恍然如才听见一般,纷纷议论说书记看来也不要正明了。正明的亲朋好友旁边听着都是满心不是滋味。
受小雷家炸炉影响,宋运辉立即下手布置东海项目安装中的安全工作反思。让各车间自查,互查,厂安全办复查,层层落实安全检查,并记录在案。回头,宋运辉找杨巡这个白手起家的人才,询问小雷家遇到这等大事,该如何走出困境。
杨巡怎么都不会想到小雷家会岀这种事,但当着宋运辉的面,一时还真想不出好办法,反而说出一句更添宋运辉忧虑的话:“小雷家都是问银行借的钱,靠的好像是县里支持。他们那么一炸,县里还敢支持他们吗?当官的都是最胆小怕担责任的。他们还问村里人集资,这么一炸,只怕现在村里人先得起来造反了。”
宋运辉看着杨巡,问:“有救还是没救?换你怎么做?”
杨巡不便胡说,认真想了会儿,才道:“都到这地步了,只有豁出去上,没有退路。”
宋运辉见杨巡不肯说出有救还是没救,心想杨巡这么个泥鳅般的人估计面对小雷家的现状心中也是没底,杨巡一样很了解小雷家,如果有显而易见的可行之策,不会看不到。杨巡说得没错,退无可退,只有豁出去上,或许还能寻觅一丝生机。而豁出去上这等浑劲,宋运辉料想不用他说,雷东宝只有贯彻得最彻底。
杨巡却在一边儿轻声嘀咕:“这个时候豁出去,还有人心甘情愿跟他吗?”杨巡总觉得雷东宝现在有些脱离群众,忽视群众,比如如此地忽视了他。宋运辉没有听见,另外有事找寻建祥去了。寻建祥的女友全家上下都支持她进东海项目这个铁饭碗,寻建祥的婚事就算这么定了,宋运辉要跟寻建祥谈谈把他女友放到哪个部门才好。
雷东宝再找铜厂高工,开门见山就把反射炉爆炸的事说了,又检讨他终于通过这次教训看到他们这些农村人不重视技术因此不重视技术人才的坏毛病。他请高工原谅他以前的错误,务必请高工一定要去小雷家帮忙。但是高工不愿去,依然用目前政策比较紧来搪塞。
雷东宝心想,刘备请诸葛亮用三顾茅庐,他也来那么一套。他就每天等着高工下班,到人家家里坐着。今天拎一尼龙袋新上市的水果,明天买一只奶油蛋糕,烟酒自是不必说。好在士根派人送了钱来,他手头不愁。高工终于被他烦死,说了实话:“你们那个负责的雷正明厂长,刚愎自用,技术不精,还偏坚持土法上马。”
雷东宝不知道“刚愎自用”什么意思,但后面的还是很能听懂,忙道:“对,这回吃苦头了。他现在半身烧伤,家也不敢回,应该已经知道后悔。高工你去,如果你愿意要他,我用他,不要他,我就不让他插手铜厂一根指头。”
高工认真看着雷东宝,道:“都凭雷书记一句话?”
“对,都凭我一句话。”
高工却站起来拱手:“雷书记,我以前不满雷正明厂长这个人,现在既不愿跟雷正明合作,也不能抢一个伤病人员的饭碗,说到底我不愿离开上海。雷书记请原谅,断了让我去你那儿的念头吧。”
雷东宝再劝,摆出所有优厚条件,高工不再响应。第二天又去高工家,却见高工家一夜没人,第三天又是。雷东宝心里再急切,也知道人家不肯答应了,不便勉强,怏怏而回。
回家,更多头大的事在等着他。先去县里开会解释事故,又去银行开会解释事故。但谁都知道开会解释都是过场文章,要紧的还是如何消除县里和银行对小雷家还款能力的怀疑。雷东宝心里也清楚这一点。等他终于有时间坐下,也不回家吃晚饭,就召集士根、红伟、忠富开会。士根心里真冤,雷东宝不在这几天,村里人一直缠着他不放,没想到雷东宝一来,那帮人都不见踪影,都是远远看着有雷东宝的村办不敢上来。
雷东宝这几天明显瘦了,不过还是一贯风格,当仁不让:“正明老婆中午偷偷到县里找我,给正明求情。我要正明立刻回来电线厂坐着,电线厂利润是你们两个加起来的一倍还多,正明拼死也得给我把铜厂的损失挣回来。正明老婆不敢,怕人揍死正明,我说正明今天不回,以后死也别想回小雷家。我看他今天回不回!”
“他还没出院。”
“死不了,又不是伤筋动骨,养这么几天够了,男人破点相算什么鸟事。今天银行问我怎么还贷款,我这几天一睁开眼睛也只想这个问题,我怎么先还了村里的集资,再还贷款。钱从哪里来?而且我还得把铜厂开起来,不能这么不死不活吊着等机器生锈变得一文不值。你们说,钱从哪里来?”
忠富看到雷东宝的环眼在他们三人脸上扫荡,冷静地道:“书记,别说我总是跟你唱对台戏,你心急,你也不能杀鸡取卵。正明有错,你得让他养好了再来上班,他带领电线厂还是不错的,带伤上班未必有太好效果。你也不能再刮光养殖场和预制品厂所有的利润,你得让我们发展,不然我们会慢慢被别人赶超,以后没发展了。”
士根道:“都是一个村,要互帮互助。”
红伟道:“捆一起最后都是淹死,不如放我们好好活,归还村里的集资才不会没着落。银行贷款是国家的钱,拖一天是一天啦。”
雷东宝不语,看着其他三个人眼珠子骨碌碌转,还是士根又道:“你们两个别这样,关键时刻别说甩手就甩手。”
红伟道:“士根哥,我们不是甩手,我们是保存实力,不能捆一起淹死。靠我们,就是把养殖场和预制品厂全卖了……那当然够了。”
忠富依然冷静地道:“红伟说得好,目前村里最大难题是归还集资款,这部分钱不解决,村里别想太平。我和红伟的利润可以专款专用,解决这个部分,其他的钱,我准备上一个冷库,可以缓解一部分猪肉的供求矛盾。”
这时村办的门忽然被打开,四人看去,墨黑的门外一个白忽忽的人。士根惊呼:“正明,你还真回来了?”
正明掩门进来,看到黑着张脸的雷东宝,只敢站在门边:“我负荆请罪,大家说怎么发落我吧。”
大伙儿看着脸上手上依然缠着纱布的正明,虽然都恼他以前轻狂,可这会儿也有些说不出来。雷东宝靠着椅背,看看忠富红伟,再看看正明。他早在上海找高工那阵子已经料到忠富和红伟一定不肯再背铜厂的烂摊子,没想到两人今天一点拐弯都没有。但他们也说得对,不能捆一起淹死,可是他这个当家的怎么办?他看一眼士根,道:“士根哥没错。”又看一眼忠富,道,“忠富也没错。”再看一眼红伟,道,“红伟你也没错。你们都回去,谁有良心给我带碗饭来,我老娘一准没给我留热饭。”
士根这时候竟忽然想到韦春红,想到韦春红有条有理地安排他取钱去上海帮助雷东宝。如果韦春红在,雷东宝不至于出差回家第一天就没饭吃。那么,他以前的坚持是错了吗?忠富一时有些失措,没想到雷东宝竟没像他设想的那样逼他贡献出利润,还说他没错,让他原本打好的那些准备对抗到底的腹稿全无用处。他不由斜睨一眼红伟,道:“三个臭皮匠,顶过一个诸葛亮,我们还是一起想对策吧。”
“我出去那么多天,你们都没想出啥,我也没想出啥,还是回家吃饭睡觉,养好身体。正明留下,我有话问你,喂,都愣着干什么?想饿死我?那么想我,立刻送饭来。”
三人这才离开,这边雷东宝就问正明:“你说你去年干了什么好事,嗯?我就差跪下求人,人家高工硬是一口拒绝。你说,你打算怎么办?”
正明不敢过来坐下,依然站在门边道:“书记,让我将功赎罪,让我回登峰厂,所有贷款和利息都登峰来还。”
“登峰能还多少?只够还了利息,再还贷款一个零头。操你妈的铜厂呢?铜厂就让它破着烂着?”
“我会拼命挖掘潜力,提高利润。我打算卖了摩托车还有一些金项链什么的,再自己问人借钱,给登峰再上一条电线生产线,算是我赔铜厂的损失,增添的利润全部还贷款。不然,全村人都不同意我回登峰,铜厂……铜厂……”
正明原以为他答不出拿铜厂怎么办,可能不仅得挨雷东宝骂,弄不好又得挨揍。可他却看到雷东宝好像皱眉想到什么,就乖觉地不说了,等在一边。
雷东宝听到再添一条电线设备增添利润这句话,动心了。他伸出大掌抹了一把疲倦的脸,直着眼睛想了半天,被敲门声惊醒,抬眼见正明放进忠富,忠富搬来一菜两饭,菜正是雷东宝最爱吃的大蒜爆炒肥肠。忠富把饭菜放桌上,道:“书记,先填填肚子,后面还有。正明,你自己能吃吗?”说完就走了。
雷东宝看看正明:“愣着干什么,坐下,你身体行不行?”
正明走来勉强坐下:“只要书记不罚我做苦力,能行。”
雷东宝“嗯”一声,不答,开始狼吞虎咽地吃饭。一会儿,士根红伟都送饭菜来,忠富也又来,雷东宝招呼他们都坐下吃,说他吃完有话讲。众人不知道他想出什么招了,当然坐下等。
雷东宝吃完,不管大家都还在吃,伸掌抹一把嘴,道:“正明,拿出十万来,算你补过。你们听着,红伟忠富你们两个,我最近不管你们了,你们自负盈亏,村里的集资也交给你们还。忠富上冷库,我支持,红伟你手里钱没忠富多,还是老实点。正明那些钱,我拿去催贷款,登峰电线再扩一倍,反射炉换新以前,我们湿法车间别让歇着。我们只有靠这种办法,让转的多生出钱来,能生钱的多转几个,死的才能活转过来,还得起贷款,否则靠现有的转啊转啊,五年十年能不能把贷款还干净还不知道,拖久了铜厂也废了。忠富你一定要给我撑足场面,把农村特色养殖业搞得让全省都知道我们小雷家,什么评奖之类的都参加,我以后什么人大劳模全靠你,我还得靠这些头衔搞贷款。就是这个计划。正明,明天开始,铜厂湿法开始生产,还是你管着,登峰也你管,等我贷来钱,你两边开始订购设备搞安装,登峰先上。你小子给我抓扎实安全喽,再有个闪失,你直接照烟囱口扎进去,别想再来见我。就这么定,你们有什么补充?”
众人面面相觑,大惊失色:“还要借钱?”
“不借钱靠什么转?我铜块先买不起,没铜做什么电线,登峰不开起来,村里最大头的利润不做出来,我们靠什么来还钱?告诉你们,转起来才有活路。现在虱多不痒,反正借了,索性再多借些,转快点,债还快点。等还完债,我们就是一大摊子了。”
连正明都不敢应。铜厂这一炸,炸飞了他的狂傲,他现在有些瞻前顾后。
雷东宝看大家都不说,道:“那你们说,不借钱,你们还有什么办法还贷?你们只要想得岀,我乐得不用低三下四找贷款去。”
众人仔细想想,都没其他办法,好像只有追加贷款这唯一一条路了。可是,如果铜厂再来一个反复,他们小雷家不就万劫不复了吗?谁都不敢点头表态。
雷东宝再等,等半天等不出一个屁,只得扔给正明一句话,让三天内把钱筹齐交给士根,他打着哈欠走了。他也知道多借一分钱,身上多添一份压力,可是有什么办法,铜厂这一炸,他给逼上梁山了。而再用正明,那是他找不到人之下的无奈选择,只能求老天菩萨保佑不要再岀事故。
士根他们看着雷东宝出去,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红伟先道:“这不是更往悬崖上赶吗?”
士根看住正明问:“你跟书记说了啥?”
正明看大家脸色不善,忙道:“不是我,我本来要拿自己的钱买电线设备,算将功赎罪,没想到书记想到别处去了。书记给我那么多工作,我压得住吗?”
“唉,书记的性格,啥都别问了。我回家睡去,你们……”忠富收拾起自家饭碗,认命地走了,他目前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不愿多表态,还是等睡醒再作理会。
士根也起身,收拾了饭碗,却又站住,对正明正色道:“正明,你应该清楚你这次闯的祸,现在全体小雷家人都被迫走钢丝,你今后拿出什么态度来工作,自己好好考虑吧。”
正明的脸上还裹着大面积的纱布,谁也看不出他脸上什么表情。但正明嘴巴还是能发声的:“士根叔,我明白。不过……你帮帮忙,我现在回不去家,好多人说要砸了我家。”
红伟一边道:“砸了没?至今没砸,没砸你还信?挺大一小伙子胆子那么小。”
士根道:“大家也是一时之怒,气头过去,不会看不到你这几年在登峰的努力和贡献,你安心回家。”
红伟更道:“刚刚书记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书记跟你一起门口站一站,比啥都管用。”
正明嘀咕:“书记都想杀了我,我哪还敢提要求。士根叔,你是好人,你看得到我以前的好,别人看不到,不信你试试,他们不问收入怎么来,都追问钱哪儿去了。”
士根心里复杂,一方面红伟说得不错,雷东宝前几天若是在,他就不会被村人围堵,而正明说的更让士根添堵,从老书记自杀事件他第一次被村民围堵,到如今铜厂爆炸他被村民围堵,村民这几年拿那么多钱,有人说过感谢吗?推己及人,他开始同情起正明:“走,去我家。”
正明连忙起身跟上士根。红伟想着正明说的话,不免兔死狐悲起来,若是他管的预制品厂年初时候未能勉强度过库存积压打击,若是他没有想破脑袋四处出击为库存找到市场,若是他管下的预制品厂出现亏损局面,村民会不会就像对待正明一样的对待他?
红伟忽然感觉到,他目前可以算作高的收入,远不能合理支付他所担负的责任。他惺惺相惜地想到,受到重创的正明应该更有体会。他悄悄摸到忠富家里,说了自己的想法,说得忠富脸上冒出细细的冷汗,忠富想到,他风险更大,他下面那些猪啊鱼啊的东西,不明不白遭遇不测风云的可能性太大了,若是出事,村人是不是也会像对待正明一样对待他?尤其是想到当年承包鱼塘,只要交足承包款,风险自担,收入全部归己,日子虽苦犹甜。相比之下,他目前的收入还真是微不足道。忠富叹了声气,道:“你等等,我去摸两只牛蛙给正明送去,听说挺补烧伤。”
士根回到家里,他妻子便给他和正明端上一碗绿豆红枣汤。他不由瞟一眼雷东宝的家,没比他早回家多久的雷东宝家黑灯黑火,想来没有什么绿豆红枣汤等着。他最近常想到韦春红,按说,他和雷母都想方设法安插女人接近雷东宝,人家女人也喜欢雷东宝,雷东宝偶尔也动心一下,但也仅仅止于偶尔动心,与韦春红的关系却是一直保持着。士根真想知道,韦春红那么一个很有江湖气的女人究竟是好在哪里。
雷东宝却是去了县城,因为他回家想洗澡,却发现没有齐整干净衣服可换,感觉韦春红那儿一定有,才想到就“嗖”地飙出去了。雷老娘冷眼旁观,无可奈何。
雷东宝的摩托车才锁好,韦春红的饭店门已经不敲自开,韦春红穿着件淡紫小花富春纺连衣裙,斜倚门边似笑非笑:“半夜银行关门,有事明天请早。”
雷东宝“哼”一声,三步两步跳上台阶,进门同时顺便也把韦春红撞进门。“白去一趟。喏,钱还你,我上去洗澡,你给我准备衣服。”雷东宝一边说着,一边三步两步并作跳了上去。
韦春红刚烫了头发,见雷东宝没看见一般,好生失望。收下钱,跟着雷东宝拾级而上。她有时候也真恨自己不争气,每天生东宝的气,可看见他又没气了,总是想不出办法怎么好好收拾他。
雷东宝出来,见桌上放着两瓶挂着露珠的冰啤酒瓶,还有薹菜花生米、油炸豆瓣,犹豫了下,还是手掌抹把脸,疲惫地道:“累死了,睡觉。”
“那吃了这个再睡。”韦春红端过一碗白木耳汤。
“跟你说了我胃不好,吃甜的反胃。”雷东宝哈欠连天,眼睛都懒得睁开,熟门熟路摸到床沿,却被韦春红追上。韦春红将碗递到雷东宝嘴边,另一手拧住他脖子,更有膝盖顶住雷东宝的背,不让他躺下,喝令:“喝,淡的。”
雷东宝无奈,喉咙里咕噜几声,不得不喝了白木耳,这才可以睡觉。韦春红收拾好回来,见雷东宝什么都没盖,就这么胸口一起一伏地睡着了。韦春红一肚子话没法儿说,只得咬牙切齿虚张声势地揍了几拳,自己也睡觉了事。
雷东宝早上起来,想到小雷家的烦心事,躺床上想了好一会儿。而今开始的贷款活动,将与以往有所差异了,昨天银行已经对小雷家偿贷能力表示怀疑,那么,再要银行贷款给小雷家,他需要给出什么理由?他想来想去,什么理由银行都不会相信。那么找陈平原帮忙协调呢?倒是容易请出陈平原这尊神,用正明罚岀的那笔钱。
忽然雷东宝鼻端闻到一股馋人的香气,紧接着屁股挨了一掌,又有声音打断他的思路:“死鬼,知道你醒着,还不起来,八点了。”
雷东宝异常不满,操,又来烦他,这人就是话多。可是,早餐的香气够诱人,他只能起床洗漱。韦春红斜睨着雷东宝一张脸皱得猪头一样往洗手间走,背后问了一句:“麻烦难收拾了?”
“嗯,你听说啥了?”
“说你借了银行那么多钱还不出得破产了,还说你躲出去躲银行去了。我不信,你这人就是把你扔进老虎嘴里,你也得折腾一番打下几粒老虎牙,你那铜厂炸一声,你能闷声不响一点招都没了?你可狠着呢,不仅对我心狠,对啥都狠,就是狠不过你老娘。”
“不捎我一句会死吗?”
“当然会死,死得不能再死。哎,你小雷家到底怎样啊?”
“不好,麻烦很大,我又得往身上撂担子了。”
“噢。”听雷东宝这么说,韦春红就不讥诮了,很是知心地道,“前儿你还说,等铜厂开了,你可以闭着眼睛做太上皇,看来是老天看你还年轻,不让你休息。你就死了享福的心吧,你这人是劳碌命。”
雷东宝湿漉漉的脸从水盆里抬岀来,很是赞同地道:“没错,整个是劳碌命。”
“以后该吃的吃,该睡的睡,该结婚的结婚,也别赖着等哪一天享福了,天上掉吃的掉喝的掉媳妇,你就那命,老老实实认了吧。”
“又来了。”雷东宝不理她,走去吃饭,好大一碗鸡汤面,被他吃个底朝天。
韦春红没坐,就旁边站着似笑非笑问:“昨晚到现在,还没看我一眼,我胖了还是瘦了?”
雷东宝眼睛都不抬:“不就烫个头吗。”
韦春红这才嘻嘻笑了:“好看吗?”
“难看,稻草一把,你短发最清爽。”
韦春红撩起就是一脚,气哼哼收起碗筷走了。雷东宝本想立即就去陈平原那儿游说的,可想到手头没带东西,决定暂时不去,走下楼去,见韦春红与帮工的在忙碌,也不理他,他就悻悻走了。
韦春红斜眼看着,忽然起身追出去,追到刚跳上摩托车的雷东宝身边,淡淡地道:“我前面男人的弟弟,想来我家倒插门,你说我答应呢,还是不答应?”
雷东宝一愣,毫不犹豫地道:“你还想嫁别人?”
“奇了,我为什么不能想,卖给你雷家了?今天我把你东西收拾出来,你晚上来取走,我看你妈看不起我不让我进门,你也越来越不拿正眼瞧我,咱做人总得自己拎得清,就这么说定了。”说完就转身回屋。
雷东宝不以为然地道:“想我晚上来?手段越来越高了。”
韦春红从门口探岀头来,冷冷道:“稀罕,走着瞧。”
雷东宝觉岀有些不寻常,只得道:“你别添乱。”回答他的是“砰”一声关门声。雷东宝原地愣了会儿,骑车远去。韦春红在里面看着咬牙切齿。她也有点心冷了,不知道雷东宝当她什么人,爱来来,不爱来就不来,比住旅馆还方便,住旅馆还跟老板娘寒暄一声呢。就算他遇到麻烦,可正眼看她一眼会死吗?再想到雷母当初对她说的话,更是灰心丧气。
雷东宝回头亲自领正明去登峰上班。他把铜厂的人也召集起来,一起站厂门口开一个会,不容置疑地宣布他的决定。他以最坚决的口吻告诉众人:钱,不是问题。然后,他坐镇正明的办公室,一言不发陪正明开始工作。于是,众人即使反对正明,质疑正明,可当着雷东宝的面都不敢多说一句废话,工作得以顺利展开。正明没想到雷东宝是以这种方式支持他归来,整个人终于恢复精气。他打电话把老娘妻子孩子从县里叫了回来,看来平安无事了。
傍晚,雷东宝心想倒要看看韦春红玩什么手段,正准备要走,士根却叫住他,说要请吃饭喝酒,跟他谈谈昨晚说的那个大胆决定。雷东宝跨在摩托车上不下来,问士根:“你要阻止我,灌醉我套我话?”
士根道:“我要问你担不担得起这责任。我今天想了一天,全面分析给你听,你要去韦……那个饭店?”
“是啊,她要扔了我的东西,我拿了就回来,你等我。”
雷士根一愣:“韦……她挺有见识的。”
雷东宝道:“再有见识也玩不过你,你管着印把子硬是拆散我们,现在你看,好了吧,我走了。”
雷士根看着雷东宝走,一时不清楚雷东宝是真恼假恼,想到若雷东宝真与韦春红分手了……他一时头大万分。
雷东宝到了韦春红店里,韦春红正眼都不瞧他,自然也没有好酒好菜招呼。雷东宝站门厅等了一下,不耐烦,就自己上了三楼,走进一看,果然地上铺着一张旧床单,上面乱糟糟的都是他的衣服细软。雷东宝一时脑袋转不过弯来,韦春红这回是当真的,当真要招前小叔子上门?韦春红若只是说两人断交她要结婚,雷东宝才不信。可现在韦春红说得那么有鼻子有眼,指明是前小叔子,而且还是倒插门,雷东宝面对着这一地衣服细软,终于不能不信了。
韦春红斜眼看雷东宝上去了,便交代几句,也跟了上去。却见雷东宝叉着腰站在一堆衣服面前发呆,发了会儿呆,也不知怎么想了,忽然蹲下扯住床单角狠狠打上两个结,站起来,又是叉腰发呆,却没扛起布包,而是伸腿一脚将布包踢到屋角。待得雷东宝转身,韦春红看到他一脸沮丧,竟然是一脸沮丧。雷东宝看见韦春红,立刻变了脸色。两人瞪着眼对视了一会儿,雷东宝走过去,扛起背包,却又放下,对韦春红道:“现在扛出去,下面那么多人吃饭,你脸上不好看。你拿些酒菜上来,我等下走,不会赖这儿。”
韦春红不知说什么好,转身下去拿两瓶啤酒几个冷热菜上来,放下就走。雷东宝打个电话给士根,告诉士根他暂时不回小雷家,却听士根劝他,要他和韦春红好好说说,不要闹僵。雷东宝没回答,扔了电话。他心底终于慢慢生出一颗一颗的火苗,不等第二瓶啤酒下肚,就已经烧岀一肚子的火,都在逼他。小雷家的时势逼他,老娘逼他,士根正明忠富红伟他们逼他,银行贷款逼他,他自己的意气逼他,本来还有个韦春红身边是最随心所欲的,现在韦春红也逼他。都逼他,逼得他没个落脚地,逼得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都没人体谅体谅他现在心理压力有多重吗?雷东宝什么菜都没吃,净是喝啤酒,两瓶不够他喝。他自己下去,熟门熟路又摸了四瓶上楼。
醉眼蒙眬中,他翻出电话打给宋运辉,拨完号码就急着道:“小辉,我问你,你说我他妈现在这么辛苦干什么?我忙得跟龟孙子一样,他们都说是应该,谁让我他妈是书记。我想过点好日子,他们都反对,怕我只顾自己过好日子不管他们。你说我他妈图什么?以前图吃口饱饭,后来图跟你姐过好日子,现在呢?好日子想都别想,我还要辛辛苦苦卖命。我这条劳碌命,他们看准我是劳碌命,都当我混账看不明白,谁都逼着我拼命,呵……”雷东宝忽然觉得不对,电话里怎么传来“呜呜呜”的声音,好像并没接通,他气得扔了电话,继续闷头喝酒。
韦春红又偷偷上来瞧,见桌上菜没动过,空酒瓶却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不知几只,雷东宝手里捏着啤酒瓶还喝。歇一口气的当儿,韦春红看到他岀掌从上往下抹了把脸,呆呆发愣。韦春红一时心软,走了进去。雷东宝听见声音转头见她,撑着酒瓶子起来,道:“打烊了?我走吧。”人却往卫生间走去。韦春红分明看到雷东宝脸上一脸的水,不知酒怎么喝到脸上去了。她想着不好,也不顾害臊后面跟去,等他方便完,冲完水,她硬按下雷东宝的头,要他张嘴,她帮着雷东宝将一肚子的酒抠了出来,全是酒,没一点菜。
雷东宝吐完更没了力气,靠墙坐地上呼哧呼哧喘气,韦春红拉不动他,只得从那一堆衣服里拿来属于雷东宝的毛巾帮他擦脸擦手。然后打扫卫生。雷东宝一动不动看着韦春红忙碌。韦春红忙完,见雷东宝的胖手直直伸向她,以为他要起来,便伸手拉他,不想却被雷东宝拉倒落进他怀里。她听雷东宝唉声叹气地说:“我累死了。”不知怎的,韦春红的心又软了,情不自禁地原谅他从来出差都不给她带东西,原谅他拖了一年还没结成婚,原谅他从来对她一阵热一阵冷总体趋势越来越冷。雷东宝没有放开韦春红,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要抱住什么要紧东西,绝不能放手。
第二天醒来,他看到自己躺在卫生间地上,身下垫了褥子,身上盖了被子。他忘记昨晚做了什么,起身时候也没太多宿醉的难受。下去看到韦春红,韦春红不说话,却眼皮红肿看着他叹气。雷东宝不知道昨晚跟韦春红怎么了,试探着强硬地道:“我不拿走衣服。”
韦春红叹声气:“唉,随便吧。”转身走开。
雷东宝看着,发了会儿愣。很快韦春红端来两副大饼油条,一只茶叶蛋,一碗豆浆。雷东宝吃,韦春红坐旁边默默看着,帮他剥茶叶蛋,两人都是无话。等雷东宝吃完,韦春红轻道:“你晚上来,我给你炖着冰糖梨呢。”
雷东宝有些意外,不清楚韦春红态度怎么有了转变,应一声“好”,但看着韦春红脸色着实古怪,便问:“怎么了,我昨晚怎么你了?”
韦春红摇头:“没有,你回去悠着点上班,别太累着。换件干净衬衫再走吧,我早上刚熨的。”
雷东宝更摸不到头脑:“你干吗呢,你不会晚上要我好看吧?”
韦春红哭笑不得,只得道:“怕就别来。”
雷东宝这才觉得正常,换件衣服走了。韦春红看着他满是精神的背影,想到他昨晚满脸的水,还有彻底的疲倦,心里微微地疼。
士根将从正明那儿罚来的钱交给雷东宝的时候,特意掩上办公室的门,按住雷东宝准备签字的手,严肃地道:“东宝,你要看清楚,这个数字不小,十万,你想清楚了?”
“不然你还有什么办法?!”
“我怕你想得太简单。这种事要是被告发了,你得坐牢。但你还别以为村里谁能帮你说好话,说你是为大家做牺牲,大家只会说,书记拿去十万,恐怕五万落进他自己兜里了,这事儿谁说得清啊。你看,你还得背黑锅。”
雷东宝皱眉道:“操,我每天冲人低三下四,有人还说我吃公家钱养那么胖,都听他们的,我们还做什么事。”
士根还是没有放手:“东宝,你还记得当年老书记自杀的事吗?这笔钱,你经手,我也是经手,我怕,我不愿担负犯法的责任。根据忠富红伟正明他们的说法,我们的收入不足以支付我们所负责任,东宝,你为自己想想。”
雷东宝索性放下笔,看着士根道:“你请我吃饭要跟我单独谈的就是这话?他们几个现在也吃到味道了?刚开始加工资的时候他们还高兴得跟钱是偷来的一样呢。”
士根道:“正明铜厂的事还不够教训他们?该给我们几个卸点儿责任了。”
雷东宝想了会儿,心想他们还嚷嚷责任,他们倒是看看,最大责任都他顶着呢。但他今天好歹闭住嘴不说,只道:“你们一起想主意,别都问我,我只有一只脑袋。我现在先解决最要紧的问题,你别给我打岔了。”
士根一愣,谁打岔了?“你也别打岔,我问你,你拿走这十万,你想好了没有?我看照这势头,十万口子一开,以后还得几万几万填进去,一直等到铜厂电线厂全部顺利运行。我问了人,一万,坐一年。”
雷东宝反而笑出来:“谁揭发我去?你们,收钱的?拿来,我签字。趁正明那儿正好现在没钱发,赶紧重新定个工资奖金办法出来。我看让忠富红伟也做些手脚,先掖阵子利润,好让新工资奖金办法推出,具体你们去考虑吧,别忘了我。别净想着卸责任,没出息。”
士根见雷东宝说了就走,忙伸手拉住,一脸尴尬地摸岀一张敲了章的介绍信,交给雷东宝:“你妈那儿的工作,我替你做了,我说铜厂一炸,县里追究炸飞国家财产的责任,要靠韦老板出面找领导摆平,你妈答应了。”
雷东宝一时迷糊,拿到介绍信一看,才知道原来士根终于在结婚证明上盖了章。雷东宝“嘿嘿”一笑,把介绍信收进皮包:“你还真想得岀,走了。罗氏沼虾卖得好,我还得去忠富那儿拿两袋捎去。”
雷东宝当晚在韦春红饭店请陈平原吃饭,席上自然有牛蛙、罗氏沼虾、尼罗罗非鱼三大法宝。饭后骑摩托车“护送”陈平原的汽车回家,交给陈平原一个袋子。看到这样大的数目,雷东宝原以为陈平原会吓傻几分钟,但陈平原不,陈平原甚至都没问要做什么,对着一包钱吸了两支闷烟,坚决收下,然后亲自送雷东宝到楼下。雷东宝心说真狠,可也放心大半。就冲他跟陈平原那么几年的交情,彼此也算是知根知底,陈平原对别人如何,他不好说,对他,那是绝对不会收了不办事的。
雷东宝回到韦春红那边,把士根刚给的介绍信交给韦春红,不过,雷东宝很真心地跟韦春红说:“这一年我不会跟你结婚,会连累你。”
韦春红看看介绍信,再看看雷东宝,轻松地道:“我不怕,我只怀疑你心里压根儿没想跟我结婚。”
“有些问题你想不到,别以为太简单。”
“我不怕,我只要你真心待我,就像今天一样跟我说认真话,我死也值了。”
雷东宝虽然不能明白韦春红干吗对他这么好,可心里还是着实感动:“干吗死啊活啊,那明天就去办了,礼拜天这里办几桌酒,我要把几个人请来。”
韦春红有些无奈地看着雷东宝,无奈地笑道:“这几个是不是你不用结婚做幌子请不来的人?”
雷东宝呵呵一笑,算是默认,没觉得被揭穿有什么不好意思,早知韦春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机灵得很。韦春红也没法拒绝,心想未来她的饭店可能就成雷东宝犯罪现场了。她还能不知道雷东宝想要做什么,猜都猜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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